待到春回大雁归

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杈上挂着一只生锈的铜铃，每年秋风一起，铜铃就叮叮当当地响，外婆便站在树下，眯着眼往南边望，我问她看什么，她说：“看大雁呢，大雁往南飞了，冬天就要来了。”

可是那一年,大雁往南飞的时候，外婆没有站在槐树下。

那是二〇二〇年的深秋，外婆被查出肺上有个阴影，医生说年纪大了，不建议手术，先观察，母亲把外婆接到城里住，说是方便复查，外婆走的那天，把院子里的鸡托付给隔壁王婶，又把槐树底下的几盆菊花搬到屋檐下，她站在车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槐树，说：“等明年开春，大雁回来的时候，我就回来。”

谁也没想到,这一句“明年开春”，竟隔了一千多个日子。

外婆在城里的日子并不好过,她听不懂电梯楼里邻居的普通话，也不习惯在阳台上养花——“那哪叫养花，那是把花关在笼子里。”她每天最大的乐趣，就是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小公园，公园里有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，叶子黄了又绿，绿了又黄。

第二年开春,大雁准时回来了，可是外婆的复查结果不太好，需要做进一步治疗，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：“跟外婆说，南方的大雁还没飞回来呢，等飞回来了，咱们就回老家。”我站在老槐树下，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树梢，第一次觉得大雁的叫声那么远。

第三年,第四年……大雁飞回来又飞走，飞走又飞回来，外婆的身体时好时坏，但她每天都要问母亲：“今天几号了？槐树该发芽了吧？王婶家的鸡还下蛋不？”母亲就一遍遍地跟她说，槐树发芽了，王婶家的鸡可肥了，就等着您回去吃呢。

去年冬天,外婆突然跟母亲说：“我想回去了，不管大雁回不回来，我都得回去了，再晚，怕赶不上给那棵老槐树修枝了。”

母亲拗不过她,只好带她回了老家，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，外婆突然坐直了身子，她摇下车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她却笑了：“你听，是大雁。”我们竖起耳朵听，哪有什么大雁的声音？可外婆固执地指着南边的天空：“快了，我听见它们扑棱翅膀了。”

回到家,外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槐树，它还在，只是枝丫疯长，乱蓬蓬的，像好久没理发的孩子，外婆摸着粗糙的树皮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：“对不起啊，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今年开春,外婆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了，医生说这是心态的原因，具体什么原因他们也说不清，可我知道，是因为外婆每天又能坐在槐树底下，听王婶家的鸡打鸣，看院子里的菊花打骨朵了，上周，她让我爬上梯子，把那个铜铃取下来擦了一遍，她捧着那个铃铛，像捧着一件宝贝。“再挂上去，”她说，“等大雁回来，它能最先听见。”

今天早上,我还在睡梦中，就被外婆叫醒了，她站在院子里，仰着头，指着天空：“快看！大雁！今年回来得早！”我跑出去，晨光里，一行“人”字形的黑影正掠过槐树梢头，外婆摇着那只重新挂上去的铜铃，叮叮当当，叮叮当当。

她笑着说：“你看，我就说嘛，待到春回大雁归，大雁回来了，春天就真的回来了。”

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，外婆比任何时候都像一棵树——扎根在院子里，等过风，等过雪，等过一场又一场的离别，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春天。

铜铃还在响,大雁还没走远，我知道，这个春天，不会再有人缺席了。